
詩向會人吟
詩詞之工,可以習得;詩詞之境,須由人生、學養與思索共同養成。 詩向會人吟,所求者何?是聲律相諧,還是心境相通?是有人稱善,還是有人知其所言、辨其得失? 談詩至此,已不止於詩。
——論詩詞之工、詩詞之境與知音之難
正文
如今詩詞講習之風漸盛,教授平仄、押韻、對仗、章法者不乏其人。這些學問自有價值,亦是進入古典詩詞的重要門徑。
詩詞既為藝術,便不能只有感受而無表達之功。若無遣詞煉句的本領,再深的感悟,也可能止於胸臆,難成佳篇。
然而,懂得如何寫成一首合律的詩,與真正有一首值得寫的詩,終究不是一回事。
格律可以習得,辭章可以錘鍊,而詩詞的精神來源,卻不能由技法直接賦予。
經歷為根,思想為骨,心境為魂,學養為土,文字與聲律為形。
曹操臨滄海而觀日月星漢,感人生短促而懷天下之志。其詩之雄渾,不獨在辭章,更與身歷亂世、胸懷大略,以及觀察天地、認識生命的尺度有關。
“日月之行,若出其中;星漢燦爛,若出其裡。”
眼前是滄海,胸中卻有日月星漢。這種氣象固然離不開人生經歷,更離不開由眼前景物推向廣大天地的想像與襟懷。
然而,經歷並不天然成就境界,歲月也不會自動轉化為智慧。
有人閱盡滄桑,筆下仍困於一己恩怨;有人身居尋常,卻能從草木榮枯中體察人生。
經歷提供感受的根基,思想決定認識的深淺,學養拓展精神的疆界,而文字則使這一切獲得可以傳達的形態。
所謂歷史的浸潤,也不只是熟知人物與典故,更在於辨識史實,理解時代處境,體察人物命運,並對既有敘述保持審慎。不能因仰慕其功業,便忽略其侷限;也不能因後世的褒貶,便失去對歷史本身的辨察。
詩人可以神遊千古,卻不能以想像代替史實;可以借古抒懷,卻不應讓成見遮蔽歷史。
由此看來,詩詞境界的高下,並不取決於題材的大小。
一個人若只看自身得失,筆下或止於一己悲歡;若能由個人遭際想到他人命運,由眼前聚散想到世事興衰,由生命短暫體悟天地悠遠,詩境便可能獲得更深廣的意味。
但這並不是說,宏大的題材必然勝過細微的情感。
杜甫由茅屋風雨想到天下寒士,李清照借殘花細雨寫盡幽懷。境界可以見於家國興亡,也可以藏在一窗夜雨、一枝落花之中。
重要的不是寫了多大的天地,而是心靈真正抵達了何處。
然而,即使胸中有所感悟,也並不意味著筆下便能自然成詩。
詩興與詩工,原是相互關聯,卻又不能混同的兩件事。
昔日在內蒙古草原,夜望長空,曾見疏雲橫亙,月光穿過雲層間隙,一道道傾射而下,直落蒼茫曠野。那景象奇異而壯美,令人久久凝望。
望著草原月色,不由想起成吉思汗與昔日縱橫萬里的鐵騎,於是隨興記下四句:
雲疏如籬射月光, 道道如箭驚虎狼。 心雄萬夫望天闕, 梅花映得劍虹長。
這四句並非格律嚴整的七絕,遣詞與意象銜接也有不足。但當時落筆,原不在於先求合律,而在於留住眼前之景與心中之感。
雲隙月光如箭,由箭影想到草原騎射,又由騎射想到歷史中的雄主與萬里征途。
至於“梅花”,原非慣常詠梅寄託,而是由征途遼遠,想到兵鋒或曾抵達梅花生長之地;“劍虹之長”,亦非實寫劍光,而是借其綿延,想像鐵騎馳騁之遠。
這是落筆時真實的聯想。
然而,作者能夠解釋自己的用意,並不代表詩句已經充分表達了這種用意。
讀者未必能從“梅花映得劍虹長”自然領會征途遼遠之意。作者心中的意象關聯雖有來由,筆下文字卻未必已經為讀者搭起通往這一構思的橋樑。
這不是要求詩詞事事直說。
詩貴含蓄,也貴留白。但含蓄是有所寄託而不盡言,表達不足則可能是有所寄託而未能傳達。二者看似相近,實則有別。
當然,讀者未能領會,也未必全是作者之失。閱歷、學養與理解方式不同,所得之意自然有異。作者的本意固然重要,卻不是作品意義的唯一邊界;讀者的理解可以不同,也應有文字依據。
因此,真正的推敲,不僅要問作者想寫什麼,還要問作品究竟寫出了什麼。
後來反覆修改此詩,曾試圖保留“梅花”,也曾為“劍芒”尋找更妥帖的表達。幾經商榷,終於發現,最初的意象並非不可捨棄,最初的措辭更不必處處維護。
真正值得守住的,是草原月光穿雲而下的奇景,是那一瞬間由景及史、由天地而生的感發。
即使最終捨去梅花、劍虹,甚至放下懷古之意,另以草原月夜純粹寫景,也不意味著否定當初的詩興。
恰恰相反,正因為珍惜那一刻的感受,才更須尋找能夠準確承載它的文字。
保留創作的緣起,不等於固守原稿的面貌。
尊重作者的本意,也不等於維護每一個字。
詩興生於一瞬,詩工琢於歲月。
眼前月色不會等待平仄推敲妥當。先記錄心境,再修煉表達,原本並不矛盾。但感受的真實,不能成為拒絕修改的理由;形式的工整,也不能成為捨棄獨特感受的藉口。
詩詞之難,正在二者之間。
由此再談詩詞交流,便不能只問格律是否合宜,也不能只問作者有何經歷。
古語云:“詩向會人吟。”
何謂會人?
通曉聲律,固然是會;熟諳典故,亦是會。但若只知某字平仄得失,而不問作者何以落筆,所會者仍有限。
傳統題作岳飛《小重山》的詞中有句:
“欲將心事付瑤琴。知音少,絃斷有誰聽?”
其動人處,不只是琴聲無人賞識,更在於心事難託,幽懷難訴。
然而,能夠體會作者的心境,與能夠準確評價作品,終究是兩種不同的能力。
有人懂得作者的經歷,卻未必懂得他的文字;有人能夠辨析平仄,卻未必領會言外之情。也有人雖與作者心境不同,卻能憑藉細緻的閱讀,發現作者自己未曾察覺的問題。
所以,真正的詩詞交流,既不能止於情感相通,也不能止於技巧評判。
應先求其意,再辨其辭,繼而論其聲律與章法。
先理解作者所欲表達者何,再審視文字實際呈現者何;既不以自己的理解強加於作者,也不因作者說明了本意,便認定作品已無可指摘。
這才是討論的價值。
由此談到知音,又不能繞開讚美與批評。
人皆有被理解、被認可的需求。讚美可以給予滿足,也可以鼓勵創作,本無可厚非。
但虛假讚美最隱蔽的危害,在於它不必使人真正進步,卻能使人獲得已經進步的滿足。
虛假讚美,是對人性認可需求的一種麻醉。
若作者漸以讚美的多少衡量作品的高下,便容易把附和誤作理解,把恭維當成鑑賞,甚至將指出問題的人視為不懂欣賞,將一味稱善的人引為知音。
久而久之,原本為表達心境而作詩,竟可能變成為獲得讚美而作詩。
至此,受損的不只是作品,還有作者獨立判斷的能力。
不過,真誠的讚美與虛假的奉承應當區別,嚴肅的批評與刻意的挑剔也不能混同。
有人出於真心讚賞,卻受限於鑑賞能力;有人言辭尖銳,卻未必真正看出了問題。
讚美並不因悅耳而虛假,批評也不因逆耳而正確。
真正有價值的肯定,應能說明佳處何在;真正有分量的批評,也須指出不足何處。
不以讚美代替鑑賞,不以挑剔冒充高明。
有佳處,明言其佳;有不足,直陳其失。
若彼此意見不同,便回到文字本身,以語義、章法、聲律與意境為依據,逐一商榷,而不以作者身份定是非,也不以評論者的自信代替論證。
這又使人想到,知音究竟意味著什麼。
知音未必處處與我同感,更不必事事與我同見。
若只能接受稱善,所謂知音便容易淪為附和;若只求意見相同,真正有益的商榷反而無從發生。
知音之貴,不在處處稱善,而在既能會其心,又能辨其辭。
前者是理解,後者是判斷。
只有理解而無判斷,容易流於遷就;只有判斷而無理解,又容易失之武斷。
二者相濟,方能使交流超出尋常的讚歎與爭辯。
而詩詞之所以值得反覆推敲,也正在於它不僅是作者一時心境的記錄,更是能夠離開作者、獨立接受閱讀與檢驗的作品。
真正成熟的詩篇,不應永遠依靠作者在旁解釋;真正深刻的批評,也不應止於替作者重複本意。
作者須在文字中盡其所能,讀者則應在文字中求其所據。
如此,詩詞才能由一人心中之感,成為他人可以理解、質疑、欣賞與重新發現的精神世界。
詩向會人吟,卻不必只為會人作。
一首詩寫成之時,未必便遇知音;隔著山川歲月,後來者也可能因其中一字一句而有所感發。
而真正有意義的詩詞交流,不是求得一致的讚美,也不是爭奪解釋的高下,而是讓作品與認識,在理解、質疑和推敲之中一同經受檢驗。
詩詞之工,在於使感受成形;詩詞之境,在於使文字有魂。
至於詩人與知音、作者本意與讀者理解、生命經歷與藝術創造之間,究竟還有多少值得探尋的聯繫,遠非一篇文字能夠論盡。
此番所談,不過是個開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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